应行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屋里亮着一盏台灯,他小时候买的,十几年了,灯泡没以前那么亮家里把它当夜灯用。
梁长凤今晚值夜班,家里的门反锁着。
应行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后发现应穗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连着毯子一起把小丫头抱去卧室,路上应穗半梦半醒地环住他的颈脖,呜呜哝哝喊了声“哥哥”。
应行“嗯”一声就当回应,掀开被子把她的外衣脱了,塞进被窝里。
沙发上散着画册,是应穗经常看的。
最上面一页是她用油彩笔写的字:冰箱里有蛋炒饭。
字的旁边画了小花和小草,还有一盘子花花绿绿看不出什么东西但应行猜应该是蛋炒饭的蛋炒饭。
屋里暗,他侧了侧身,借着光才看清。
勾了勾唇,继续收拾的时候飞出去一页,本子脱了胶,上面的纸张都摇摇欲坠。
他弯腰把那一页拿过来,在夹进画册前一秒目光扫过,看见上面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速写。
那是梁长凤和应穗。
应行的爸爸会点素描,以前是干木工的,他手巧,会做不少东西。
应行小的时候最不缺木头玩意儿,什么手枪啊,火车啊,甚至会动的挖掘机,都是他爸给他亲手做的。
后来有了应穗,家里花销上去了,他才去了矿里,一天累死累活回到家,别人喝酒吃饭他不去,就为了空出点时间陪陪老婆孩子。
在应行十五岁以前,他是个挺无忧无虑的小孩。
吃得饱穿得暖,不爱学习,喜欢拽人家小女孩的辫子,和邻居家的小孩偷偷跑去后山游泳刨树抓知了猴。
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梁长凤要打他他就跑,在外面野到天黑再回家,他爸回来了就有救星了。
他爸总说:“男孩子嘛,爱玩是天性。”
应行就在旁边应和:“对对,是天性。”
可他爸也说:“等我走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男人要保护女人,不要让妈妈和妹妹吃苦。
应行在病床边点头:“我不会让妈妈和妹妹吃苦的。
有些成长就在一夜之间。
他尚且稚嫩的肩膀扛起他不该承受的重担,那一瞬间,应行差点没能起来。
如果不是有亲戚接济、有老师扶持,单凭他一人根本撑不下来。
如今生活逐渐趋于平稳,再也经不起波折了。
应行打开冰箱,把那一盘裹着保鲜膜的蛋炒饭拿出来。
锅里回一下热,一个人端去餐桌慢慢地吃。
朋友圈刷新了好几条,同一时刻的另一边似乎玩的非常开心。
没去的那些从评论区吵到班级群,一个个扼腕叹息自己没有蹭到个大的。
王乐柔说没关系,明天下午可以给大家打包甜点过去。
又是一阵欢呼。
真耀眼啊。
应行咽下一口蛋炒饭。
他点开和王乐柔的聊天框,拇指往上翻,从第一条开始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不是很多,但断断续续几乎每天都有。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多,不需要线上交流。
应行甚至都能记得每一条信息发送时是什么样的场景,他和王乐柔是吵架了,和好了,还是冷战中。
他们好像总有折腾不完的情绪,整天闹来闹去的。
自从父亲去世后应行很少有这样明亮的心情,闲的没事还能跟女孩子打打嘴仗。
他的情绪是王乐柔买的。
应行有时候觉得王乐柔对他是不一样的,但有时候又觉得王乐柔对谁都一样。
那姑娘心善,谁的情绪都买。
跟颗太阳似的,平等的照耀着每一个人。
没人不喜欢她。
想独占太阳简直就是罪恶。
应行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可笑。
他甚至从这种可笑中生出一丝荒诞的希望,觉得如果自己父母健在,家庭情况没那么糟糕,是不是也可以像徐秋阳一样,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情感。
毕竟喜欢太阳太简单了。
没人会怪他。
隔天,王乐柔起了个大早。
后厨正在加工加点地做着小蛋糕,她拿了第一批,拎着回桐绍。
沈和菀跟她一起,他们俩只要能在一块就会一直黏着。
路上说说最近的烦心事,王乐柔最烦的就是应行了。
“虽然说尊重个人命运,但我总觉得心里很难受。”
她没想过应行要变得多优秀多优秀,优秀到足以配得上自己。
她就没想过应行的努力是为了配上自己。
她就觉得,努力错了方向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人最难过的就是耽于现阶段的眼界,她既然比应行看得远一点,就不想让对方以后为此感到惋惜。
沈和菀摇摇头,微微叹息道:“上帝拉你还需要你伸只手吧?没有坐在那儿让人把饭喂嘴里这样的说法。你尽力了,剩下的他来选择,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比你更多一层视野呢?”
王乐柔耷拉着脑袋:“或许吧。”
沈和菀见她兴趣恹恹,于是想出一计:“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王乐柔饶有兴趣地抬起头:“说说。”
“你向他表白,”沈和菀双手合十,笑眯眯道,“美人计知道吗?告诉他一定要努力挣钱娶我哦,我家在京市,房价十万一平'。”
王乐柔给听笑了:“他会说我神经病,然后吓跑了吧!”
沈和菀耸了下肩,敛起笑容:“那他也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王乐柔咬了口下唇,没再说话。
等到了应行家时刚好九点,房门是关着的。
王乐柔从磨砂窗子往里看,里面亮了盏灯。
她轻轻叩了两下,屋里传来奶里奶气的询问:“谁呀?”
“穗穗开门,”王乐柔轻声说,“是我。
有影子从屋里跳着过来,应把门打开,眼睛亮晶晶的:“柔柔姐姐。”
王乐柔侧了侧身,沈和菀把手上拎着的蛋糕给她。
应穗瞪大了眼睛,双手接过过来:“哇??”
“还认识我吗?”沈和菀弯下腰,笑眯眯地问,“我们上次见过。”
应?抱着蛋糕,点点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转身一溜烟跑进了房间里。
王乐柔进屋把门关上,见客厅只有应穗一人,便问:“妈妈不在家吗?”
“嘘......”沈和菀拉了拉王乐柔的衣服,用下巴指指沙发,“有人睡觉呢。”
应行正在沙发上小憩。
他只脱了外套,在腰腹上搭了毛毯。
沙发很短,装不下那一双长腿。
应行睡得很斜,两条腿大岔着踩在地上。
看着像午休时只眯一会儿的姿势,但当事人睡得相当得死,甚至还有点微微打呼噜。
王乐柔往那边探了探头,压低了声音问应穗:“他怎么不去卧室睡?”
“哥哥说一会就起。”应穗看看王乐柔,又看看眼前的蛋糕,舔舔嘴唇。
沈和菀把包装解了:“那哥哥睡觉,你先吃吧。”
应穗非常懂事地摇摇头:“我等哥哥一起吃。”
餐桌上摊着基本作业,沈和菀顺势就和应穗一起看图写话去了。
王乐柔在她们身边没滋没味地坐了会儿,虽然很想参与进去,但心思全都往沙发那边跑。
她坚持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最终决定放过自己,起身走去沙发,坐在应行的对面。
今天天气很好,窗外有阳光。
只是被窗帘遮得严实,照不到客厅里。
雾蒙蒙的光感让屋内的一切都带了层模糊的油画质感,应行额前的碎发混在暖色的背景里,有些蓬松,看起来很好rua。
王乐柔歪在沙发边,托着腮继续看。
应行的眉骨高,连带着眼窝也深,不笑的的时候就显得凶。
鼻梁很挺,甚至能在另一侧遮出点阴影来。
唇很薄,血色很淡,可能是累了,他发烧的时候嘴巴也这样。
正发着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王乐柔低头打开,是沈和菀发给她的一张照片。
昏暗的室内,一左一右两处沙发上,一人酣然入睡,一人目不转睛。
轴对称的构图,氤氲着暧昧。
王乐柔瞥了眼和菀,对方像是无事发生,收起手机继续看应穗写作业。
她的脸上有些发烫,用手背贴贴企图降温。
但降温失败,悄悄把照片保存了起来。
应行昨晚不到十一点就睡了,没睡上几个小时,半夜又起来去菜市场打了份零工。
帮忙卸货到天蒙蒙亮结束,弄得一身泥水回来。
洗完一个战斗澡刚出来,应穗就醒了。
八点多天已经大亮,他不打算补觉,但突然就困得厉害。
去卧室睡的话,再睁眼估计就天黑了,应行撑着眼皮在沙发上凑合,结果这一凑合就凑合了一个多小时。
他先是听见有细碎的笑声,银铃似的,在他耳朵里叮当乱晃。
再睁眼,看见应被王乐柔圈在怀里,俩姑娘叠在一起,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顿了顿,以为还在梦里。
直到片刻后,王乐柔抬了下头,对上应行的目光。
两人静静地对视片刻,她先垂了视线,低头拍拍应穗:“哥哥醒了。
应穗立刻放下手机,从王乐柔的怀里跳起来:“哥哥吃蛋糕!”
餐桌旁坐着的沈和菀笑道:“哥哥再不醒,我们的穗穗可就馋死了。”
应行抬手按了下太阳穴,没有完全舒展四肢的长时间睡眠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偏头看到正在拆刀叉的沈和菀,礼貌地一点头,用沙哑的声音问了声好。
“我是挺好的,”沈和菀阴阳怪气地说,“如果你昨天能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就更好了。”
“昨天没时间,”应行躬身搓了把脸,再抬头去看王乐柔,“有事吗?”
王乐柔压着嘴角,目光垂在茶几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道:“没有。”
应行抿了下唇。
“没有事,什么都没有,”王乐柔突然暴躁地重复道,“我现在就走。”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直接起身就要离开。
应行连忙追过去,也没迈出两步,在沙发边握住她的小臂。
“没事也能在这,”应行把王乐柔往后拉了拉,带着点妥协的讨好,“想在这待多久就在这待多久。”
王乐柔被他拉着转了面向,受气似的冷着脸瞪他。
两人一高一低,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对视着。
突然,应行笑了。
“
“你就像一条气鼓鼓的金鱼。”
王乐柔皱着眉,不跟他一起笑。
沈和菀举着塑料刀:“好啦,过来吃蛋糕。
应行小幅度地晃了下王乐柔的手臂,下巴往旁边一抬:“吃蛋糕。”
很像撒娇,猛男张飞版。
王乐柔忍了一下,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
“你这样很恶心。”
更恶心的我还没做呢。
“现在做一下。”
“不做。”
蛋糕绵密厚实,奶油甜而不腻。
王乐柔和应行之间最长的冷战??持续了两个星期,在这一刻宣告结束。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5200文学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