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允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给她说了一遍。
从那天在电视台后台忽然晕倒,
到刘知珉和申有娜急急忙忙赶来,
再到那个叫多灵的巫女设坛作法,
最后崔时安附身在多灵身上,把她的灵魂从鬼仙手里抢回来。
当听到“朴振英养邪神”“邪神占据身体”这几个字的时候,张员瑛的脸“唰”地白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被子边:
“你......你是说,你被那种东西附身过?”
见她吓得不轻,雪允连忙安慰道:
“前辈不用害怕,欧巴已经帮我把怪物从身体里赶走了。’
张员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她看着雪允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暗暗咋舌。
崔时安居然还有这种能力?
怪不得那欧巴看起来神神秘秘的,总让人觉得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能让人想起前世,还能抓鬼,这就是电视上说的那种通灵者吗?
原来上次ZICO还真是被鬼剃头了啊?
不过一想到朴振英居然这么对雪允,张员瑛那张精致的脸上也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啊?也太阴暗了吧?”
“谁说不是呢?”雪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摊上这么个社长,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员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又问:
“那后来呢?”
“后来?”雪允眨眨眼,“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啊。”
她指了指自己:
“一打喷嚏,就会灵魂离体。
“内?”张瑛愣了一下:
“啊?灵魂离体?那不会死吗?”
“不会。”雪允很轻松地耸了耸肩:“只要再回到身体就行了,很容易的,最多十几秒就能搞定。”
张员瑛怔怔地看着她。
十几秒?
灵魂离体?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房间里四处扫荡起来——从衣柜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回雪允脸上。
雪允立刻警惕起来。
“前辈该不会想让我打喷嚏试试吧?”
张员瑛脸一红,那点小心思被当场拆穿,有点不好意思:
“看......看出来啦?嘿嘿。”
雪允撇了撇嘴,没说话。
张员瑛尴尬地挤出一丝微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假装若无其事地说:
“时间也不早了,先把正事办了吧。”
雪允这才慢吞吞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箭簇。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客厅。
雪允看了一眼地上那箱红柿,忽然想起什么。
“前辈,要不也拿点回去吃吧?”
张员瑛正要开口说不用,雪允已经蹲下身,麻利地打开箱子,从里面挑了几颗最红最大的,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到她面前。
“尝尝,可甜了。
张员瑛只好接过:
“谢谢。”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幽绿的光,把空荡荡的走廊照得阴森森的。
张员瑛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雪允说的那些话——鬼仙、附身、灵魂被抓走......
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捏得紧紧的。
她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出去。
雪允等了半天,没见动静,疑惑地探出头。
“怎么啦前辈?忘了拿东西吗?”
张员瑛摇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雪允,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表情。
“那个......”她小声说,“你能不能......送我下去啊?"
雪允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前辈这是被刚才那些话吓到了,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那我穿一下衣服。”
她转身跑回卧室,很快套上一件外套跑出来。
“走吧前辈。”
两人并肩走进走廊。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行。
张员瑛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问:
“那个......你说你被鬼仙抓走过,是什么感觉啊?”
雪允想了想。
“就很黑,很冷,然后有个鬼仙说要抓我去做鬼新娘。”
张员瑛:“......”
她默默往雪允身边靠了靠。
直到跟经纪人汇合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员瑛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瘫,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在雪允房间里听的那些话,像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车窗外黑漆漆的街道,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不能想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几颗红柿挤在一起,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她拿出一颗,在衣袖蹭了蹭,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凉凉的。
张员瑛眯起眼,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冲淡了些。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嚼着,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一颗柿子吃完,人也放松了不少。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
“到了。”经纪人回过头,“我就不上去了。”
“内。”张员瑛点点头,推开车门。
电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灯亮着惨白的光。
她按下上行键,等着。
“叮——”
电梯门打开,张员瑛正要迈步进去,冷不丁看见门后站着一个人——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那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正正地对着自己。
她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只是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压下去了。
裴珠泫也被她这微小的反应弄得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奇怪。
两人就这么隔着电梯门,对上了眼。
张员瑛率先回过神来,扯出一个自然的笑,迈步走进电梯。
“前辈这么晚才回来啊?”
她在裴珠泫身边站定,语气轻快,似乎刚才的惊吓从来都没发生。
裴珠泫“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跳动的数字上:
“你呢?”
“刚从亲故家回来。”张员瑛随口答道。
电梯门缓缓合上。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安静。
张员瑛能感觉到,裴珠泫的目光又飘过来了。
不是那种大大方方的看,而是那种——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她有点不自在,但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那个………………”裴珠泫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张员瑛心头一跳!
她转过头,看向裴珠泫。
对方脸上看着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没有啊。”张员瑛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破绽:
“前辈怎么忽然问这个呀?”
裴珠泫沉默了一秒,随即移开目光:
“随便问问,只是听说这栋楼的风水不太好。”
张员瑛眨了眨眼。
风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裴珠泫的目光已经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
“小区附近店里有卖红柿吗?”
张员瑛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塑料袋:
“不是买的,是亲故给的。”
她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柿子,递过去。
“前辈也尝尝吧,我刚吃了一个,味道很甜的。
裴珠泫愣了一下,自己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对方竟然还给她。
她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柿子,又看了看张员瑛,然后伸出手,接过来,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
话音刚落,“叮”的一声,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裴珠泫向她微微致意,然后走了出去。
张员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电梯门缓缓合上。
张员瑛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眉头微微蹙起。
这前辈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电梯继续上升,数字跳到八。
“叮——”
门开了。
八楼到了。
张员瑛走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走了两步,脚步顿住。
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个问题——
她是不是也做梦了?
如果她也做梦了......那她梦到了什么??
张员瑛的手指微微蜷紧,看来上次在电梯,对方那句小圆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
想到这里,她现在有七八分把握确信裴珠泫就是裴珠儿,那个在前世欺负自己的裴珠儿!
张员瑛深吸一口气,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
“欧尼回来啦——_"
李瑞从沙发上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这么快?是去雪允欧尼那儿了吗?”
张员瑛神情晦暗,随手把塑料袋往李瑞怀里一塞。
“拿去吃吧,雪允给的。”
李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袋红彤彤的柿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张瑛已经转身往卧室走去。
“诶?欧尼——"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李瑞抬起头,和其他人对视一眼。
安宥真放下手机,金秋天从化妆镜前转过头,直井怜和Liz也从沙发上坐起来。
几人面面相觑。
“她怎么了?”安宥真小声问。
李瑞摇摇头,一脸茫然,低头看着怀里的柿子。
卧室里,没有开灯。
张员瑛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电梯里刚才裴珠泫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对方说的话,还是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她都在脑子里一遍遍的仔细复盘。
裴珠泫是知道了些什么么?
还是说......她也做了和自己一样的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如果裴珠泫也做了相同的梦,那么必定已经知道,她张员瑛就是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小丫鬟!
西八!
张员瑛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但旋即,一个更加令她不安分猜想浮上心头,她是否也在找公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不行!
绝对不能让她抢先找到公子!
张员瑛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电梯里那些画面——
裴珠泫那张隐约带着期待的脸,那句“奇怪的梦”,还有那双像是在等什么答案的眼睛。
她忽然愣住了。
等等。
裴珠泫怎么会做梦?
她是怎么做到的?
张员瑛猛地从门边直起身,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刚存进去不久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嘟——嘟——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前辈?”雪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疑惑,“怎么了?”
张员瑛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啊?”
“那个......”她顿了顿,“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来找过你扎针吗?”
“没有啊。”雪允的声音里带着点困惑,“就你一个,怎么了?”
张员瑛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跟你说一声,我到宿舍了。”
“啊,这么快?”雪允的语气明显轻快起来,“那就好。刚才我说的那些事前辈不用放在心上,欧巴捉鬼很厉害的,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张员瑛轻轻“嗯”了一声。
“早点休息吧。”
“内,前辈晚安。”
电话挂断。
张员瑛握着手机,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她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既然裴珠泫并没有找雪允扎针,那她到底是怎么做梦的?
张员瑛想着想着,忽然觉得累极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鈡,已经很晚了。
明天还有行程。
应该去洗漱。
应该换睡衣
应该......
她没动。
只是坐在床边,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然后躺了下去。
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闭上眼睛。
快睡着。
快做梦。
快梦见公子,和他团聚。
她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窗外,夜色沉沉。
张员瑛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可脑子里还在转——
裴珠泫,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就在她思绪纷扰的时候,六楼。
洗手间的灯亮着,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裴珠泫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刚刷完牙,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
她低头吐掉,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素净,白净,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笑纹。
这些她都并未在意,因为思绪早已飘远。
刚才在电梯里,张员瑛的反应,她总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她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就是那一瞬间,当自己出“奇怪的梦”时,张员脸上那极快闪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然后她就摇头,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裴珠泫皱了皱眉,把牙刷放进杯子里,冲洗干净。
可如果她真的做了梦,为什么要说没有?
如果她真的梦见了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说?
还是说......是自己想错了?
把一个无辜的后辈,带入到了梦境里的那个角色?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新闻里那支出土的金步摇,和梦里自己送给小圆的那支一模一样。
想起直播间里那个主播说的话——“如果女主人是唐人的话,男主人肯定也会是唐人”。
这中间,分明就有着某种联系啊。
她闭上眼,又睁开。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烘干机“滴”地响了一声。
她擦了擦手,走出洗手间。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正要回卧室,目光落在餐桌上。
那里放着一颗柿子。
红彤彤的,表皮光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裴珠泫走过去,拿起那颗柿子,在手里掂了掂。
很新鲜。
她盯着那颗柿子看了几秒。
脑子里又冒出张员瑛那张脸,还有那双像是在掩饰什么的眼睛。
她把柿子放回桌上。
又拿起来。
最后,她转身拉开冰箱门,把柿子放了进去。
关上冰箱门的那一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放进去,而不是现在就吃掉,或者丢掉。
也许是因为刚刷过牙,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颗柿子——和送柿子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躺下,关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
枕头底下,那张纸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那颗红彤彤的柿子,然后意识慢慢沉下去。
沉下去。
“吱呀”的一声。
裴珠儿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然后看见穿着一身素净衣裙的倭女,没有半点妆饰,长发只是简单地挽着。
可即便这样,那张脸还是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
女听见动静也抬起了头。
看见裴珠儿后,她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珠儿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女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柿子树上,偶尔有叶子飘落下来。
倭女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
小囡囡穿着那件红彤彤的小袄,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装珠儿,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娘——”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开小短腿就要跑过去。
倭女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囡囡不解地回头,看着她。
倭女蹲下身,从袖子里拿出一颗红柿。
那柿子红彤彤的,表皮光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把它放进孩子小小的掌心里。
小囡囡低头看着那颗柿子,又抬起头,看着她。
倭女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在心里。
然后她指了指站在门口的裴珠儿。
“去。”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把这个,给阿娘。
小囡囡眨了眨眼。
她看着手里的柿子,又看看门口的裴珠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又甜又傻,还没长全的牙齿有些豁口露出来,却让人心里发软。
她捧着柿子,摇摇晃晃地朝珠儿跑过去。
小短腿迈得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摔倒,却还是固执地往前冲。
“娘——阿娘——”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裴珠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被抱在怀里,什么都不懂,只会咿咿呀呀地笑。
现在她跑过来了。
捧着那颗红柿。
跑向自己。
小囡囡跑到她面前,喘着气,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她踮起脚,把柿子高高举起来,举过头顶,举到裴珠儿眼前。
“给——给阿娘——”
柿子举得太高,她的小身子晃了晃,差点往后仰倒。
裴珠儿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
然后她接过那颗柿子。
柿子还带着孩子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
她低头看着小囡囡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还没长全的乳牙。
小囡囡还在笑,嘴里“咯咯咯”地发出开心的声音。
裴珠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子里的倭女身上。
倭女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扑向另一个女人,看着那个女人接过了孩子手里的柿子。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
像是告别。
又像是托付。
裴珠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那颗红柿。
红彤彤的,很新鲜。
那颗柿子,被她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女。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倭女脸上的悲伤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抹苦涩的笑。
“最重要的东西都留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哪还有什么可收拾的。”
裴珠儿默然,随后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仆妇点了点头。
那仆妇会意,走上前来,弯腰去抱小囡囡。
小囡囡正揪着装珠儿的衣角,嘴里还在“娘,娘”地叫,忽然被一双陌生的手抱起来,愣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倭女。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
“娘——”
她伸出手,朝倭女的方向挥舞着,小小的手指张开又攥紧,像是想抓住什么。
倭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双挥舞的小手,看着那张茫然的小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仆妇抱着,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
她的脚动了动,往前迈了一步。
接着又是又一步。
然后她站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珠儿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车架了,路上吃住不用担心,有人照顾。”
说到此处,裴珠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倭女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的方向。
小囡囡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
倭女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
墙角那架秋千还在,是她亲手扎的,小囡囡最喜欢坐在上面让她推。秋千的绳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绳,是小囡囡生日那天她系上去的。
晾衣绳上还搭着小囡囡的小衣裳,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碗,那是她们吃饭用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木马,是小囡囡刚会走路时,她亲手做的。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像是要把它们都刻在心里。
裴珠儿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倭女终于收回目光。
裴珠儿眼眸微动,忽然开口:
“我听说,你父亲已经在近江大津宫正式继位天皇。”
倭女猛地抬起头!
那双泪痕未干的眼里,骤然亮起光:
“父亲......终于肯继承皇位了么?”
裴珠儿看着她那张忽然焕发出生机的脸,微微颔首:
“不过我听说,你父亲立了他弟弟为皇太弟。”
“什么?!”倭女脸上的光瞬间凝固!
她的声音变了调:
“怎能如此?为何不是立大友皇兄?”
她往前迈了一步,直直地盯着装珠儿,眼眶还红着,但那里面的悲伤已经被震惊和焦急取代。
“这是取乱之道啊!”她的声音发颤,“父亲他......他老糊涂了吗??”
裴珠儿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美艳的脸上,悲喜交加、忧惧交杂。
半晌,裴珠儿轻轻开口:
“所以孩子跟着你回去也未必能保住性命,就放心留下罢。”
倭女愣住了,她看着装珠儿,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然后深深弯下腰,长揖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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