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床边,从上一世聊到这一世。
从小时候聊到长大,从长安的院子聊到首尔的练习室。
她讲她进公司第一次参加考评的时候紧张得腿发抖,唱歌唱到一半忘词了,站在那儿不敢动,评委老师让她再来一遍,她唱完就哭了。
他说他刚到韩国的时候韩语不好,去便利店买东西被大妈纠正发音,窘得满脸通红,后来再也不去那家店了。
她讲她梦到和他一起逛长安城,他给她买了好多好多吃的。
她讲她梦见自己厨艺很好,醒来后在宿舍里学着做了几样,队友们都说很好吃。
她讲她梦见自己站在灞桥边,看着公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怎么喊都不回头。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透着光,嘴角弯着,十分开心。
崔时安听着,没有打断。
他没有太多关于长安的记忆。
那些画面,都是她梦里的,不是他的。
但他喜欢听她说。
喜欢看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喜欢看她掰着手指头数那些琐碎的事
那座小院的样子,也因为她的讲述,在他心里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半夜的时候,她睡着了。
头歪在肩膀上,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笑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说了一整夜,终于累得睡着了。
崔时安没有叫醒她,轻轻把她放平,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被子是棉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她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弯着。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张员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舒坦过。
没有梦,没有灞桥的风,没有甲板的血,没有北汉山的月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暖暖的,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她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黑漆漆的洞边上。
屋顶的梁木是深褐色的,纹路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裂了缝。
墙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泛着灰,有些地方起了皮。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脑子还没转过来——这是哪里。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奉元寺。
公子的房间。
她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间,一袭长发散落腰间。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
院子不大,青砖铺的地,缝隙里长着细碎的草。
墙角那口石棺还静静地躺着,棺盖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崔时安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手机。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端着茶杯的手指上,就像一幅画。
一时间,张员瑛看痴了。
崔时安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醒啦。”
他坐在那儿,笑着看她,和记忆深处某个画面叠在一起,公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她从屋里出来,抬头笑了一下。
一样的笑。
一样的阳光。
一样的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
她笑了,想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刚碰到石凳,凉意从底下透上来,不由得缩了一下。
“等等。”崔时安站起来,走进屋里,从角落拿了蒲团出来,垫在石凳上。
“坐吧。”
张瑛低头看了看那个蒲团,又看了看他,嘴角抿了抿,小心坐上去。
蒲团软软的,屁股不凉了。
“饿了吗。”
崔时安在她旁边坐下,“我已经让人煮了面条,一会儿就送来。”
“好。”
她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围墙是石头垒的,缝里长着青苔。
柴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
水缸放在檐下,缸沿磨得光滑发亮,里面养着几株铜钱草,绿油油的。
她的目光扫过那口石棺,停了一下。
棺盖合着,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
她想起那天晚上被绑在北汉山上,想起那个山君的脸,想起那些黑雾,想起他把自己眼睛挖出来,血从指缝里淌下来。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把目光移开。
“公子要是喜欢住在这儿的话,”她转过头,看着崔时安:
“我们就把它买下来吧。”
崔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拿什么买啊,我还欠一屁股债呢,何况人家也不会卖,这里毕竟是寺院的一部分。”
“公子欠债了?”张员瑛的耳朵竖起来了:“欠了多少,我给你好了。’
“不用。”
崔时安摆摆手,“现在这年代谁不欠债啊,何况又没多少,不用费心的,还有,不是让你叫欧巴嘛,怎么又变成公子了。”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嘛~”张员瑛的嘴噘起来了,又哼哼道:
“看来欧巴还是把我当外人......”
崔时安看着她娇憨的模样,轻轻笑了起来:“哪有呀?别瞎想。
“怎么没有。”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以前公子的钱都是我在管啊,就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崔时安定了定神:“以前是以前,那会儿我在长安有资产………………”
“欠下的债务也是公子的资产呀,那为什么我不能管?”
她振振有词,抓住了逻辑漏洞。
崔时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说不过她。
“欠了多少?很多吗?”她又问,忽然好似想起什么,眼睛瞪圆了:
“是欠昨晚那老贼秃钱吗,所以他才不给你饭吃,对吗?”
崔时安“噗”地笑出了声。
他看着张员瑛那张漂亮的脸蛋,看着她一本正经说出“老贼秃”三个字的样子,怎么都忍不住。
“不是啦。”
他笑着摇头,“是那天打架打坏了一些东西,人家要我赔偿而已。”
“就那天晚上吗。”张员的声音轻了一点,但马上又强硬起来:
“为什么不让那个坏蛋赔啊?”
“因为那坏蛋被我打死了。”
张员瑛愣了一下,然后拍手笑了起来:
“死得好。’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这钱我们认赔,谁让他丢了性命呢?活该!哼!”
崔时安看着她,有些吃惊。
他发现张员瑛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似乎就认定自己这辈子也是小圆,可能唯一的差别,就是这一世比较财大气粗——加上漂亮,比以前自信得多。
前世她蹲在灶台前吹火,被烟熏得流眼泪,也不敢喊一声“我饿了”。
现在她蹲在院子里翻箱子,把药膏、眼药水、墨镜、手机、补品一样一样往外掏,说“公子以后就用这个”。
前世她站在城门,躲在薛芸儿身后,连装珠儿的眼睛都不敢看。
现在她坐在石凳上,翘着腿,说“那这钱我们认赔”。
她变了很多。
又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的小圆。
只是现在,她有这个能力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僧人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面。
后面还跟着老和尚。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攥着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张员瑛坐在石凳上,翘着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张员瑛没看他。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筷子在碗里拌了拌,眉头皱起来。
“怎么只有菜?连片肉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老和尚,“你们这么穷吗?”
老和尚满脸尴尬,不由自主的看了崔时安一眼,而崔时安低着头,专心吃面,像是没听见。
他又看了看张员瑛,张员瑛还在等他回答。
老和尚干咳一声:“我们这是寺院,都是僧人。”
“可我们又不是僧人。”张员瑛反驳道。
老和尚没话说了,只好求助般的看向崔时安。
后者咽下一口面,对少女笑了一下:
“要是不喜欢的话就不吃好了,一会儿我陪你去外面吃。”
张员瑛这才没说什么。
她拿起筷子,装模作样地在碗里拌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老和尚。
“你这院子卖不卖?”
老和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们这是公共资产,”老和尚斟酌着措辞,“不对外售卖。”
“公共资产也可以卖啊。”
张员瑛歪了一下头,带着狡黠的笑:“卖来的钱也是公共资产呀。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老和尚,“你难道还想装进私人腰包吗?那就要算便宜点喔。”
老和尚苦笑连连:
“施主说笑了,老衲绝无此意,不过——”他看向崔时安,但崔时安连头都没抬一下。
老和尚叹了口气,对崔时安表态:
“尊驾若是喜欢这里,想住多久都可以。”
张员瑛的眼珠转了一下:
“那把你们前院的那棵老槐树也移上来吧。”
她看了一眼墙角那棵还没成气候的小树,“我家公……………欧巴很喜欢。”
老和尚露出为难之色。
“那棵树已经根深蒂固多年了,想要移种,恐怕绝非易事。”
“肯恰那。
张员瑛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找专业的公司来就是了,费用我来出。”
老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崔时安一眼,崔时安还是没吭声,好像默认了张员瑛的一切要求。
他又看了看张瑛,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最后老和尚叹了口气,双手合十,低低唱了一句佛号,转身走了。
张员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她转过头,对崔时安道:
“欧巴,那棵树一定要移过来,你以前最喜欢在树下乘凉了。”
崔时安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何非要计较这么一棵树,只是当阳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好看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时,他鬼使神差的点了一下头:
“好。”
面吃完了。
碗还放在石桌上,筷子搁在碗沿,剩了点汤。
张员瑛靠在椅背上,看着崔时安把碗收走,在水龙头下冲洗。
她想起身帮忙,被他回头看了一眼:“坐着。”
她就坐着了。
晨光从屋檐斜进来,落在他背上,把那件灰色僧衣照得发白。
她托着腮,看着他弯腰洗碗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前世公子从来不洗碗,那些碗都是她蹲在灶房门口,用丝瓜瓤沾着草木灰,一只一只地擦。
现在他洗了。
崔时安把碗倒扣在架子上,甩了甩手走回来坐下:“最近打歌怎么样?昨天是人气歌谣吧,拿到一位了吗?”
张员瑛摇了摇头。“没有。”
他以为她会不高兴,连忙安慰:“没事,你们IVE这么优秀,下次一定能拿到的。”
张员瑛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下颌微微收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个角度她练过无数次,知道怎样最好看,但此刻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已经拿过几次了,而且这还只是先行曲,马上又要开始准备其他打歌舞台了。”
“那岂不是很忙?”
“是呀。”她掰着手指头数,指尖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下个月要打一整月歌呢,几乎天天都有行程。”
崔时安看着她那副数日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心疼。
她昨晚在木板床上蜷了一夜,今天又要回去跑行程。
“那你快回宿舍休息吧,昨晚在这儿应该没睡好?"
张员瑛愣了一下,半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露出的半截手腕纤细白皙,骨节分明,像一截上好的白玉。
只是耳尖慢慢红了,从耳垂往上蔓延,染出一片薄薄的粉色:
“欧巴......昨晚睡觉了吗?”
她问得很小声很随意,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一一
昨晚我们是在一张床上睡的吗?
崔时安听懂了:“昨晚看你睡着了,我就出来了。”
张员瑛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又黑又亮,此刻瞪得圆圆的,带着一点急:
“那公子昨晚没睡觉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不等他说话,又懊恼地皱起眉,眉心挖出一个小小的结:“都怪我,把床霸占了,很累吧?要不赶紧去休息一下——”
“明明是我在关心你,”崔时安哑然失笑:
“怎么变成你关心我了?”
他摆摆手,“肯恰那,我现在又不是普通人,少睡几天不碍事的。
“可你不是受伤了嘛......”她不放心的嘀咕,声音越来越小,嘴唇微微噘着,上唇的唇珠饱满圆润,在晨光里泛着一点自然的粉色。
“好啦~”崔时安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我先去换衣服,然后送你下山。’
“内。”
他进了房间,阳光落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张员瑛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个小院。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厚底运动鞋踩在砖面上,裤脚刚好盖住脚踝
她个子高挑,即便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也掩不住那副天生的衣架身材,肩线平直,腰身纤细,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着的白杨。
墙角那口石棺静静地躺着,棺盖上落了一层灰。
她下意识移开目光——那天晚上的记忆太深了,山君狰狞的脸,公子挖眼的血,现在想起来指尖还会发凉。
石棺后面放着几个玻璃罐,罐口用蜡封着,里面泡着白森森的骨头,浸在淡黄色的液体里。
罐子上贴着一张白胶布,用毛笔写着三个字:虎骨酒。
她眨了眨眼,没多想。
公子泡的药酒,大概是补身体的。
房门开了。
崔时安换了一身干净的破洞外套,笑道:“走吧。”
“嗯。”张员瑛走过来打量了一下他的衣服,目光从肩膀移到袖口,又从袖口移到下摆。
以她对时尚的敏感程度,一眼就看出他这外套不是故意做旧的款式,是真破了,那些洞也不是设计师剪的洞,毛边的地方也真的是因为磨损。
张员瑛皱了皱眉,那个小小的结又出现在眉心:
“公子,”她抬起头,“一会儿我们先去逛商场吧?”
“嗯?有要买的东西吗?”
“内,想买点护肤品。”她点点头,下意识抬手把垂到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耳廓和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颧骨下面细细的绒毛。
下山的路比昨晚好走。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石阶上。
崔时安走在前面,走了几步,手往后伸了一下,没说话。
张员瑛看着那只手,嘴角弯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点糙,握着她的时候不紧不松,刚好把她包住。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被他握着的时候像一截被妥善收好的玉。
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像是饿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吃上了一碗热饭。
出租车在寺院门口等着。
崔时安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自己从另一边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她握紧了一点,像是怕他跑了。
车子驶出山道,拐进主路。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欧巴,我记得你上次不是有车吗?”
张员瑛歪着头看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卷翘,眨动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
此刻里面盛着一点疑惑,瞳仁映着窗外的光,亮得像是碎了星星在里面。
“啊,你说那台EV9? 那个是有娜的。”
“喔。”她点了点头,没再问,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口罩上面露出的那截鼻梁又高又挺,皮肤白得发光,和黑色的口罩边缘形成鲜明对比。
她靠在椅背上,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安静的天鹅。
原来是申有娜的车,不是公子的。
她在心里记了一下——还得给公子买一台车。
什么牌子好呢?国产的肯定配不上公子,必须得是进口的!
奔驰太老气,宝马太张扬,保时捷又太常见。
她想了想,没想好,先记着。
崔时安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她会问他和申有娜的关系,会问那台车怎么回事,会问他住在申有哪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结果她什么都没问。
崔时安有点意外,又有点庆幸。
但他感觉她不是不想知道,她是不想问。
张员瑛低着头,手指在他心里无意识地划着,指甲上的淡粉色在他皮肤上一寸一寸地移。
崔时安握紧了一点,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回握住他。
其实张瑛不是不想问,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问。
她刚找到公子,刚确认了关系,刚叫上“欧巴”,她现在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爱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恨。
而且她怕——怕破坏现在的气氛,如果她现在说“欧巴,刘知珉上辈子偷了我们的钱”,他会怎么反应?
他会信吗?他会为难吗?他会觉得她是在挑拨离间吗?
她不敢赌。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不想因为前世的事搞砸了。
所以她决定先不问,先观察。
观察公子对刘知珉,对申有的态度。
等她把这些都看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做。
车子在商场停下。
她拽着崔时安走了进去,步伐很快,厚底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虽然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但那份属于顶级偶像的身材比例藏都藏不住,腿长腰细,肩宽臀窄,走在人群里像一道被拉长的光影。
即便戴着帽子和口罩,路过的人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种气场是遮不住的。
她直奔奢侈品区,路易威登、普拉达、古驰——一家一家地逛,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划,放下,又拿起另一件。
她的动作很快,目光精准,每一件衣服拿起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效果。
偶尔她会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他,然后摇摇头,又去拿下一件。
歪头的时候帽子会微微滑下来,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几缕碎发,被她随手按回去。
崔时安这才反应过来,她要买的不是护肤品,那些只是她带他来买衣服的借口。
“不用了,”他按住她的手,“这些太贵了。”
张员瑛抬起头,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眼睑会收成一道好看的弧,瞳仁里映着头顶的灯光,亮得像浸了水的黑宝石。
“贵吗?可我还觉得这些衣服配不上欧巴呢。”
她抽出手,拿起一件羊绒大衣,又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手指从衣领抚过,指尖白皙细长,指甲上的淡粉色和羊绒的深灰形成一种柔和的对比:
“欧巴以后不要穿那些便宜货了,一点都不配你的气质。”
崔时安凑近她,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现在很有钱,可那些也是你辛苦跑行程挣来的,适当一点好吗?不然我心里会不踏实的。”
张员瑛转过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点促狭,说话带着压低后的气声:
“公子终于明白我以前的感觉了吧?”
“嗯?”
她伸手把卡递给店员,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一枚精巧的玉扣:
“你以前去平康坊那些地方花天酒地请客吃饭,我在家也是这样不安啊?”
崔时安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心中只有一股难言的愧疚。
他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店门外有人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这边。
“有人拍照。”
他正要过去制止,张员瑛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就跑。
两个人从店里冲出来。
她跑在前面,运动服的下摆被风带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她的步子很大,厚底鞋踩在地上又稳又快,几缕长发从帽檐下飘出来,在空气里划出柔软的弧。
她顾不上扶,只是攥着他的手往前跑,手指收紧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比平时热一点,大概是因为兴奋。
穿过走廊,跑过中庭,从侧门冲出去,跑过斑马线,跑进一条巷子,又从巷子穿出来,跑进一个小公园。
她终于停下来,松开他的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帽子彻底歪到一边,露出大半张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黏在皮肤上,脸颊因为跑动泛着薄红,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崔时安走到自动贩卖机旁边,发现没带零钱,于是伸手拍了一下,贩卖机随之掉出一瓶水,他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喝点水。”
张员瑛接过水,仰头灌了好几口,有一缕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消失在口罩边缘。
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哈哈~”
“你笑什么?”崔时安疑惑地问。
“刺激呀。”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因为跑动还有点喘,带着一点沙哑:“感觉像在拍偶像剧呢。”
崔时安无语的叹了口气:“其实我刚才以保镖身份过去就好,你这样一跑,岂不是更让人怀疑?”
“没事啦。”她摆摆手,摘下口罩对着他脸上的墨镜照了照,把跑歪的帽子扶正,又把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手指从额前划过,把那些汗湿的头发找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欢喜。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崔时安轻轻叹了口气,思索着想待会儿联系一下附近的地狱使者,把那几个人的记忆抹掉。
IVE正在发歌,不能出任何负面新闻。
但张员瑛只在乎刚才拉着他的手跑的时候,他没有甩开。
“欧巴你看!”她忽然指着公园对面,声音雀跃起来,像发现什么宝藏的小孩。
她站直身体,运动服的下摆垂下来,重新遮住那截线和翘臀:
“是汉江呢!”
江面很宽,水是灰蓝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远处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翅膀扇得很慢。
崔时安看了看四周——这个公园,这个位置,这个角度,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那天晚上,崔渊就是从这儿背她过江的。
那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背上很轻,呼吸很浅,铜钱面罩叮叮当当地响。
“干嘛跟个乡下丫头似的?”他收回目光,笑着打趣,“你不是天天见汉江吗?”
“那不一样嘛,”她的声音娇娇嗲嗲,眸子里映着江面的波光:
“这是头一次跟公子一块来汉江嘛。”
崔时安笑了一下:“万一我们以前来过呢?”
张员瑛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前世来过吗?”
她问得很认真,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停在花蕊上的蝶,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金色,瞳仁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远处的江水。
崔时安看着那片江面,看了很久,脑子里在飞速回忆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但她前世毕竟是从登州直接坐船来的熊津,不太可能路过汉江,但为了不让她失望,只好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张员瑛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江面,风吹过来,把头发吹起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
“欧巴,下次我们一起做梦吧。我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那双眼眸很亮,亮得像一千年前长安的明月,亮得像甲板上那支擦过她耳边的短矛,亮得像此刻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阳光。
崔时安心里一颤,看着她,看着那亮晶晶的眸子,看着她弯着的嘴角,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很想告诉她——后来你死了。你替我挡了那支箭,死在我面前,我连你的尸体都不知道在哪。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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