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可不兴这样唬人啊?”
手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噗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双手撑地,额头差点磕到木板。
“真要把属下交给崔司马,那属下情愿现在就跳到海里喂鱼。”
薛芸儿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海风里散开,脆脆的,像有人在敲铃铛。
“跟你闹着玩的呢,真是没趣。”
她转身往船舱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手下从甲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在她后面,脸上的表情还是心有余悸。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海面被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远处,陆地出现了。
先是一条细细的黑线,然后慢慢变宽,变成海岸线,变成山丘,变成房屋。
港口越来越近,能看见岸边的木制栈桥伸进海里,像一根根伸出来的手指。
栈桥后面是一排排木结构的仓库,灰黑色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更远处,山丘上隐约有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站岗的士兵。
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搬运,有人在指挥。
穿窄袖短衣的搬运工赤着脚,肩上扛着麻袋,从栈桥上跑过去,木板的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的海水。
空气里有鱼腥味、海藻味,还有木头被海水泡久了的那种潮乎乎的味。
薛芸儿的船缓缓驶入港口。
船帆收起来,桨手划着桨,一下一下的,船身从那些停泊的船只中间穿过去。
栈桥尽头,站着一群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华贵的唐衣,但款式和长安的不一样——袖子更宽,裙摆更长,颜色更艳,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
头发梳成高高的髻,插着几支金簪,簪头上缀着细小的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的脸很白,不是除了粉的白,是那种天生的,瓷器一样的白。
眉毛画得很细,嘴唇涂得很红。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烧着的火。
女人身后站着七八个随从,有男有女,都穿着倭国样式的衣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后面。
再往后,是一队倭国士兵,穿着窄袖短甲,腰间挎着刀,站成两排,从栈桥一直排到岸上。
薛芸儿从船上走下来,栈桥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女人迎上来,欠了欠身,嘴角挂着客气的笑:
“薛娘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薛芸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身后的随从扫到她的发髻,又从发髻扫到裙摆。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带着一种长安贵女特有的,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挑剔。
“想不到你在倭国排场竟然如此之大,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阿倍浅笑,嘴唇张开,正要说话——
结果薛芸儿的手已经摸上来了。
手指捏住她袖口的绣花,搓了搓,又顺着袖子往上摸,摸了摸布料,又捏了捏肩上的织金。
阿信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这料子不错,是我们那边的吧?”
薛芸儿松开手,又歪着头看了看她发髻上的金簪,伸手拨了一下簪头缀着的宝石,“簪子也好,你们倭国能造出来?不会也是我们那边的吧?”
阿倍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笑容重新挂上了,但比刚才紧了一些。
这时,薛芸儿收回手,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那队士兵身上,一个个甲片参差不齐,刀鞘上的漆都掉了,站姿也松松垮垮的,有的人还在交头接耳。
“靠这些歪瓜裂枣就能让你皇兄登上皇位?”薛芸儿露出轻蔑的表情。
阿信的脸色又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淡淡道:
“若是薛娘子肯再给我借一支薛家的精锐,阿倍求之不得。”
薛芸儿冷哼了一声:
“要是唐军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你恐怕会吓得睡不着觉吧?”
随即她收回目光,语气也淡下来,“还是说正事吧。”
阿倍收敛了神色,微微欠身。
“是。”
她抬起头,正要开口——
“两成。”
薛芸儿打断她,下巴微微抬起,“等大友皇子登基,我要倭国银矿两成的开采权。”
阿倍的眉头皱了一下:
“银矿的事......能不能等诸事平定之后再详谈?”
薛芸儿的眼睛眯了一下。
“怎么?想反悔?”
“不是反悔。”
阿倍姿态稍稍放低:“只是现在战事在即,我若现在答应,势必有人会拿此事做文章,于人心不利。”
海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薛娘子,我有一个请求,等诸事平定之后,我想请你助我把女儿带回来。”
薛芸儿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还想着把孩子接回来?”
阿倍希冀地看着她:“那毕竟是我的骨肉。”
“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薛芸儿摇了摇头:“珠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她既然要留下孩子,必然不会松口。”
阿倍沉默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栈桥木板缝里的海水。
水在下面晃着,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她将来成了亲,会有自己的孩子,我的女儿对她来说,只会成为负担,若是她……………”
后面的话阿倍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以裴珠儿的个性,若是觉得孩子成了绊脚石,说不定会..………………
见薛芸儿还是不吱声,她又补充道:“你要是答应帮我这个忙,那我就免去你们薛家商船十年的征税,如何?”
薛芸儿闻言直勾勾地看着她。
而阿倍并未回避,十分坦然地和她对视着
空气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那......我试试吧。”薛芸儿松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答应,可能是为了那十年的免税,也可能是见不得一个做娘的,当真与自己孩儿分离。
阿倍的眼里瞬间泛起光,嘴角翘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她伸手拉住芸儿的手,握得很紧:
“我已经备好了酒席,给薛娘子接风,请随我来!”
薛芸儿被她拉着往前走,不快不慢地调侃道:
“敢情我刚才要是不答应,你连饭都不给我吃了吗?”
阿倍笑了,声音轻快了一些。
“怎么会啊?我还要感谢你之前在路上照顾我呢,于情于理,都应该答谢。”
薛芸儿摆了摆手。
“照顾你的是小圆,我可不敢居功。”
阿倍的笑容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个身影:
“她还好吗?”
薛芸儿大大咧咧地走在她身旁
“她啊,好的不得了呢,天天围着我世兄转,一天到晚嘴角咧起来就没合上过。”
阿倍的脚步慢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但随即又消失不见,笑意盈盈地问道:
“那她没有再骂我吧?”
薛芸儿奇道:“她为何要骂你?”
阿倍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栈桥走完了,脚下变成了石板路。
码头的官邸就在前面,木结构的,飞檐翘角,门口站着两个侍从,看见她们过来,跪下行礼。
官邸里面已经摆好了矮桌。
两张桌子,面对面放着,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
侍女跪在旁边,手里端着酒壶,低着头。
阿倍挥了挥手,侍女们退了出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她拿起酒壶,给薛芸儿倒了一杯。
酒液是淡琥珀色的,透亮,有一股果香味。
“这是我们这儿的果酒,薛娘子务必尝尝。”
薛芸儿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很甜,不辣,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这次多亏了薛娘子你。”
阿倍放下酒壶,双手交叠在膝上,“有了这批军械,皇兄又能训练不少士兵了。”
薛芸儿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了。
“我看你们这儿的士兵一个比一个矮,真的能打仗?"
阿倍笑了一下:
“自然比不上唐军威武。”
她说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俏脸上浮现一抹红晕,随即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想用酒把那抹红冲下去。
“薛娘子难得来一趟,不如这几日我陪你游玩一番。”
她放下酒杯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过几日我与你一同回去。”
薛芸儿愣了一下:“你还去我们大唐干嘛?难道又想被扣下吗?”
阿倍摇头。
“我是去新罗。”
“新罗?”薛芸儿放下筷子:“去干嘛?”
阿倍解释道:“实不相瞒,我上次去长安之前,曾经在百济建立了一支情报网,只是后来——"
“后来想在长安如法炮制,结果翻了船是吧?”
薛芸儿笑着接上。
阿倍有些尴尬,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我已经让女假扮我找了不少新罗将领,目前已经有些成效。”
她放下酒杯,声音认真起来,“这次过去就是和他们接触,到时候有了娘子你的助力,再加上新罗人的支持,大友皇兄的位置必然固若金汤。”
薛芸儿一听,眉头皱得老高:
“你还找了新罗人?”
阿倍笑道:“新罗不是和你们唐国结盟么?我找他们帮忙,似乎也不会对你们唐国造成什么影响吧?”
“最好不会。”薛芸儿冷哼了一声,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你别忘了,世兄可是我大唐在熊津的守将,你若是害了他,我可不会放过你。”
阿倍干笑了两声:
“我怎会害他?他毕竟是我孩儿的生父啊~”
薛芸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最好是这样。”
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雪允呆呆地睁开眼。
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不知是路灯还是月光。
她的身体还带着梦里的余震——海浪的晃荡、船舷的冰凉,以及果酒残留在舌尖的那一丝甜。
她躺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偷军械,假借崔渊的手令,把东西偷偷运到倭国交给阿倍,换取银矿的开采权。
甚至还怡然自得地说:“世兄怎会怪我?说不定还会感谢我给他解决了一桩麻烦呢。”
但明明是她背叛了崔渊,不是拿了一件东西,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军械丢了,手令被假冒,一旦查出,崔渊将被当成私通倭国的叛将,削职、杀头,薛芸儿明明知道,却还是做了。
而且,她还背叛了裴珠儿,明知对方视她为好姐妹,也明知对方为何会留下孩子,但自己还是为了利益答应了阿倍。
雪允把脸埋进枕头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脏”,一个为了权钱可以出卖一切的叛徒,难道还不脏吗?
她翻过身,仰面朝天,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花板。
前世的罪孽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山压在头顶,可崔时安那句“无论前世怎样,都跟现在的你无关”又在耳边回响。
可真的无关吗?
那些事是用她的手,她的嘴,她的决定做的,她没法假装没看见。
难怪张员瑛昨天就一直找茬,现在她才惊觉那是洞悉,是裴珠儿在向薛芸儿表达不满!
一时间,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张瑛和崔时安。
欸西!
薛芸儿究竟算什么啊?
好人?
可她做的事算好事吗?
这怎么算都算不上好事。
不过也不是全无底线啊?
她对阿倍说“你若是害了他,我可不会放过你”的时候,也是真的想保护崔渊。
那我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清晨,雪允想了很久,都没有得到答案。
首尔的早高峰。
车流在立交桥上堵成一条长龙,红色的尾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趴着不动的蛇。
崔时安一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到副驾,指节轻轻踏着张员瑛的脸蛋。
从颧骨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下巴,来回蹭着,像在一件舍不得放手的瓷器。
张员瑛被他蹭得痒,缩了一下脖子。
他忽然来了一句:“车还是买大了。”
“内?”
张员瑛一愣,下意识看着前方拥堵的交通,“开着不习惯吗?”
崔时安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一丝调侃:
“不觉得我俩的距离隔得有点远吗?”
张员瑛这才反应过来,眼里带着笑意,身子往他这边偏了偏,娇滴滴地问道:
“现在可以了吧?”
崔时安嘴角翘了一下,手指穿过她垂在领口的发丝,直直向下。
“嗯,刚刚好。"
张员瑛脸上露出一抹红霞,咬着下嘴唇,水汪汪的眼睛嗔怪地瞪着他。
崔时安恍若未觉,他忽然想明白,大概这就是无数男人明知不安全,也喜欢单手开车的原因了吧?
左手操控着机械,右手操控着她,世上没有比这再美妙的体验了。
张员瑛的脸更红了,一双修长的美腿,不自觉交叠在了一起,丰润的红唇微微张着,气息略微变得有些厚重,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她忽然也觉得,这车好像确实大了。
尤其中间的扶手箱,挺碍事的,完全将两人隔绝了。
不然的话,她可以把脑袋枕在他腿上,或者,把脚伸过去,那样公子应该会更高兴。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种不带中央扶手箱的车吗?
羞人的思绪在她心中悄悄流淌,如果不是今天要打歌,她愿意跟他在酒店待上一整天,给他上一整天。
想到这里,她交叠的双腿盘得更紧了,呼出的热气不断扑洒在崔时安的手臂上,让那片肌肤变得滚烫。
“公子......”
“嗯?”
崔时安回过头,发现了她那双报的眼眸,指头下意识用了一下:“怎么啦?”
张员瑛娇躯轻轻一颤,嗔怪地望着他,咬了下嘴唇,柔声问道:
“万一我怀孕了怎么办呀?”
“生呗。”崔时安顺着她的意思反问,“不然还能怎么办?”
“就这么简单?"
“对啊?”
张员瑛眨了眨眼:“可是那样一来,我就没办法做艺人了啊......公子希望我那样吗?”
崔时安奇怪地反问道:“为什么没办法做艺人?”
“因为女明星一旦怀孕了人气就会大降啊,何况我还是爱豆,到时候肯定会被骂得很惨。”
她的语气里藏着那么一丝丝不满,觉得崔时安的回答太简单了,像是在敷衍。
“那不让他们知道不就成了嘛?”
“怎么可能嘛。”张员瑛嘟囔着,“怀孕哪能藏得住?医生、护士、粉丝什么的,总会有渠道知道的。
崔时安笑了一下。
“肯恰那,到时候我让地狱使者跟着你就行了,你走哪我就让他们清洗记忆,保证不会有人知道。”
张员瑛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理由反驳,不服气地挺直身板:
“那资料里总有记录吧?小孩的户口,还有产妇记录等等等——”
崔时安转过头,狐疑地看着她:
“我说你到底是想生还是不想生?”
张员瑛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手指着安全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崔时安看了她两秒,嘴角翘起来。
“我记得你经常在节目里说想做贤妻良母,想早点结婚生孩子吧?怎么?莫非是公司让你那么说的?”
她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头发:
“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而且一般这么说的人,结婚都会很晚——那些爱豆前辈不都这样嘛?”
“所以呢?”
崔时安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不想给本公子生孩子是吧?担心会怀孕是吧?”
“我......我也没那么说嘛......”
她假装看着窗外,发现已经快到宿舍了,连忙拍了拍领口的那只手,示意他赶紧拿出来,别一会儿被看见了。
崔时安恋恋不舍地抽回了手,将车开进了地库,来到熟悉的那座单元门:
“去吧,晚点我再联系你。”
“内。”
张员瑛解开安全带,把车门推开一条缝,正要下去,手被拉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崔时安那双含笑的双眸,顿时明白了什么,张开双臂和他拥抱。
“今天也要加油哦。”
崔时安在她耳边轻声道。
张员瑛“嗯”了一声,把脑袋枕在他肩膀,双手抱得紧紧的,舍不得松开,突然又心血来潮:“要不今天陪我去打歌吧?”
崔时安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屁股。
“呀,适当一点好吗?我要是连打歌都跟着你一块,怕是真的要被你那些队友们看不惯了。”
“她们敢。”
张员瑛哼哼唧唧地道,“也不看看是谁把团带起来的。”
崔时安笑了起来。
“当然是我们无敌漂亮的美少女小圆呀――”
“嘻嘻......”
张员瑛刚张口,不小心把口水都笑出来了,急忙在他肩上蹭了蹭,随后直起身,“那公子,我上去啦?”
崔时安点头。
“去吧,怀挺。”
张员瑛点了点头,拎着包跳下了车,关上车门,和他挥手再见。
她站在地库入口,一直目送那台紫色的宾利消失在拐角,刚转身——
“哦莫!”
她吓了一大跳!
因为裴珠泫站在单元入口处,精致的妆容在车库的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张员瑛心跳飞快,硬着头皮走上前。
“前辈怎么在这儿?”
裴珠泫回过神,轻轻颔首:
“我在这儿等经纪人。”
张员瑛点了点头,按捺住紧张,装作轻松的寒暄:“前辈今天有行程吗?”
裴珠泫“嗯”了一声,目光转到她脸上,似乎想说什么。
张员瑛看着那张美丽得找不到一处瑕疵的面孔,心跳都快提到了嗓子眼,说话莫名变得有些结巴。
“怎......怎么了前辈?”
裴珠泫只淡淡勾了下唇角,笑意浅得近乎无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昨晚跟男朋友外宿了吗?胆子真大啊你。”
张员瑛干笑了两声,既没否认,也没承认,手指紧张地攥着包带。
裴珠泫看着她,又好奇地问了一句:
“是上次电梯里碰到的那男生吗?你男朋友?”
张员瑛的心跳漏一拍,慌忙摇头:
“不是。”
裴珠泫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不知为何,张员瑛看见她眉头皱起,腿肚子忽然有点发软。
就好像生怕裴珠泫忽然开口来一句:跪下!
其实张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否认的那么快,更不知道裴珠泫信不信。
刚才那一瞬间,她只知道不能让裴珠泫知道崔时安是谁,不能让裴珠泫去找他,更不能让裴珠泫和他有任何关联。
“前辈,我......我还要回宿舍拿东西,先走了。”
她说完,逃也似的进了单元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裴珠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车库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
她想起那位个子很高的男生,帮她挪车时的利落,以及脸上清爽的笑容。
明明上次在电梯里,张瑛还挽着他的胳膊,结果这次张员瑛又说不是那种关系。
“呵。”裴珠泫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真是个坏女人呢。”
另一边,
张员瑛一路回到宿舍,小心脏依然狂跳不止。
她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水,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冰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凉意从胸口扩散到四肢,她足足灌了大半瓶,脑子里才冷静下来。
裴珠泫出现在那多久了?
到底有没有看到崔时安?
有没有听见我叫他公子?
西八。
怎么偏偏遇到她了啊?
张员瑛靠在冰箱柜门上,思绪翻腾。
这时,金秋天伸着懒腰从卧室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
当看见站在冰箱前的张员瑛,不禁有些意外:
“回来啦?”
张员瑛没有反应。
但表情却在变——先是皱眉,然后咬嘴唇,然后眼神飘忽,然后整个人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短短几秒,那张脸上换了四五个表情。
金秋天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幻这么多表情。
“员瑛啊?没听见我说话吗?”
张员瑛这才回过神,看见一脸吃惊的金秋天,连忙挤出一点笑容:
“欧尼。”
金秋天点了点头,好心地走过来:
“你怎么了这是?感觉脸色有点不对劲,和时安xi吵架了吗?”
张员瑛摇了摇头,把剩下半瓶水放进冰箱,关上门:
“我先回卧室换一下衣服。”
“好……………”
金秋天看着她的背影,愈发觉得奇怪。
安宥真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员瑛回来了吗?”
“内。”
金秋天点头,目光瞥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压低声音,“我感觉她心情好像不太好,你今天最好别惹她。
安宥真咧开大嘴,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怎么?跟那男人吵架啦?”
金秋天白了她一眼。
“她跟时安xi吵架你好像很高兴啊?”
安宥真“嘿嘿嘿”地低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那个得意劲儿从眼角眉梢往外冒。
她板起脸,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谁让她为了一个男人动不动就对我们发火?分手最好,哼。”
另一边,崔时安把宾利开到玉水洞公寓楼下,换了那台EV9,又再次出发前往水原,去申有娜父母家接她。
刚上了快速路,电话就打来了。
“欧巴——还有多久到?”听筒里的声音明媚得像车窗外的阳光,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种等不及的雀跃。
“大概半个多小时吧。”
申有娜“内”了一声:“你慢慢过来就行,毕竟是第一次出首尔市,如果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调头回去,我让经纪人来接。”
“知道了。”崔时安温柔地笑了一下,又问:“要不要买点水果什么的给你父母?”
“喔唷~”申有娜语气藏着几分促狭:“怎么,还想来拜见我父母啊?这么急的吗?”
“咳咳………………”崔时安尴尬地解释:“我的意思是,万一碰见,再怎么也不能失了礼数。”
“欧巴不是经常失礼吗?肯恰那,哈哈~”
“呀......能不能认真点?我在真心实意地征求你的建议。”
“我也在真心实意地回答你呀——”她咯咯咯地笑了两声,又止住:
“好啦,这次就不必了,毕竟我也没提前跟他们说,怕吓到他们,还是下次吧。”
“嗯。”崔时安松了口气。
挂断电话,他继续驾车走在快速路上。
车窗外的天空还很亮,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车头上。
他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抒情歌,旋律舒缓,女声轻柔。
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关掉了。
开了十多分钟,天色忽然变了。
刚刚还很明媚的天空像被人泼了一层墨,从西边开始往东边漫,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
风也起来了,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
这时,车辆突然发出警报。
崔时安看了一眼仪表盘。
发现是电池电量不足的提示灯亮了,黄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之前忘了检查电量。
这段时间开宾利开习惯了,加油就走,压根就没想起充电这一茬。
他拍了拍方向盘,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导航搜索附近的充电桩。
结果显示附近充电桩大都要排队,最少也要等二十多分钟。
唯一一个不排队的,在几公里以外的度假区。
他想了想,反正也没多远,干脆下了快速路,跟着导航的指示,往度假区开去。
结果导航把他带到了一条没有铺装的小路上。
崔时安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
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枯草,风一吹,草叶子哗哗地响。远处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道道干裂的伤口。
没有别的车,没有行人,甚至,连鸟叫声都没有。
可惜电量已经见底了,这种情况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又走了几百米后,导航说到了。
崔时安停下车,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所谓的“度假区”——一栋孤零零的别墅,灰白色的外墙,墙面斑驳,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
度假村?门口没有任何标识说明这里是什么地方。
甚至周围什么都没有,除了荒地就是枯草,连一栋别的房子都看不见。
“真是跟缺德导航一个样啊......”
崔时安叹了口气,下车充电桩,绕着别墅走了一圈,连个充电桩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站在别墅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准备敲门。
结果那门自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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