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崔时安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把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卫生间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混着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门打了一条缝。
热气从卫生间里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申有娜摘掉浴帽,柔顺的长发随之披洒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身上只裹了条白色的浴巾,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然后又去化妆台翻那些瓶瓶罐罐,准备睡前再把自己好好腌制一下。
“后天飞纽约吗?”崔时安随口问道。
“嗯。”她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脸上拍打着精华,据说这样有助于让皮肤保持活性。
崔时安就着那piapia声,见缝插针地叮嘱道:
“回来后就去首尔大学报道吧,到时候你顺便留意一下韩正洙还找到了哪些文物,看看还能找到什么线索。”
“什么嘛,原来搞半天是让我去做卧底呀?”她回头翻了个白眼:
“既然那么好奇,干嘛不直接抢过来呢?”
“你以为我不想啊?”崔时安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江对岸的灯火,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答道:
“有时候还是要遵守人类社会规则的,如果都像这样乱来,这世界早就乱套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她光滑的背脊:
“而且我也不想与你们太格格不入。”
“喔。”申有娜轻轻应了一声,收起那些瓶瓶罐罐,来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小手在被窝里一阵窸窸窣窣,随后,浴巾便被她丢了出来。
崔时安顺势抱着那冰冰凉凉的娇躯,只觉得入怀一片光滑。
申有娜也把脸贴在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胸口上慢慢画着圈,慢吞吞地开口:
“那之前驱魔的事不管了吗?你不是说那个恶鬼很厉害吗?万一它又继续害人怎么办?”
“能附身的恶鬼,往往会很聪明,一般情况下不会随意暴露自己。”崔时安手指继续摩挲着她的后背,
“只有那些充满怨气的恶灵,才会利用人心中的恐惧制造各种幻想来害人性命,那种恶灵一旦被抓到,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啊。”申有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个恶鬼叫什么来着?我那天听见你叫它金什么突。”
“金钦突,上辈子是一位新罗武将。”
说完,他又故意吓唬道:
“这个名字千万不要随便叫,否则会被它感应到,小心找上门喔~”
申有娜吓了一跳,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真的假的,有那么厉害吗?”
“对一般巫师来说是很厉害。
“那对你呢?”
崔时安的手掌顺着背脊向下,捏了两下:
“我能杀它一次,就能杀它第二次,只是这狗东西狡猾得很,一察觉到我的存在,马上就跑了,所以想要彻底解决它,还是得等知珉回来才行。”
“呵。”申有娜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万一她这个新罗翁主可怜那个武将,下不去手呢?”
“不可能。”
“为什么?”她不服气地撑起上半身,目光炯炯,里头隐隐藏着几分醋意。
崔时安想起昔愿解身上背负的家国责任,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前世,比你想象中还要艰难,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申有娜愣了一瞬,慢慢躺回去,小声嘀咕:
“什么身不由己,把你害成那样,做事肯定很毒辣。”
“哈,那么夸张啦......”
“说不定知道你还活着后,还暗中派人追杀我们呢。”
申有娜嘟嚷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沉进水里。
崔时安没有回答,手指还在她头发里梳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
天花板在他视线里慢慢变模糊,轮廓开始融化,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申有娜声音从耳边飘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了一层很厚的墙。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不是她的头发,是一把刀。
耳畔,是解莲花惊恐的声音:“他们好像快追来了!”
可林子里没有路。
月光被树冠切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子。
崔渊捂着胸口,手指陷进衣襟里,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另一只手中的刀,刃上血迹还没干,顺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枯叶上。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青,额头全是密密麻麻的细汗。
解莲花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步子又急又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身后很远的地方,有马蹄声,有火把的光,有追兵的嘶喊。
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吹散,又聚拢,又散开。
“这次是我大意了,”崔渊的声音很虚,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想到他们的人会来得这么快......要不你先走吧。”
解莲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扶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
“你——”
“要走一起走。”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固执。
崔渊在另一个女孩的眼睛里见过这种固执,那个女孩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护送他安然离开。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混合着本就有的绞痛,让他的脚步不自觉踉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怎么了?”解莲花连忙扶住他,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背,声音又急又紧:“很痛吗?”
崔渊摇了摇头,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他撑着身子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胸口的闷痛就多一分。
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心脏的脉象在乱,血行在滞,内伤比他想的重。
他杀那个新罗真骨将军的时候,挨了一掌,那人临死前拍在他胸口上的,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后劲上来了。
前面传来水声。
一条河拦在他们面前。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光。
只是这次岸边,没有船了。
崔渊看了眼对岸黑黝黝的树林,转过头,看着解莲花。
少女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泛着白。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惊慌,有绝望。
于是他开口:“你先过河,我来殿后。’
“不!”尽管害怕,但解莲花依旧攥着他胳膊没有松手:“我们一起过河!”
崔渊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不可能,两个人到了河中央,水流会把他们冲散,追兵会在岸上放箭,他们会同时成为靶子。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林子里传来一声哨响。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人吹出来的,也不像是鸟叫。
尖锐,悠长,在夜风里回荡,像一根针扎进耳膜,不像任何活物能发出的声音。
隐隐,还夹杂着铜钱相互碰撞的脆响。
随后,惨叫声、马的嘶鸣声、东西倒地的声音纷沓而来。
火把的光在树冠间晃动了几下,然后灭了,声音持续了大概半刻钟,戛然而止。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解莲花的手在抖,她的眼睛盯着那片忽然变得黑暗幽静的林子,瞳孔放大,呼吸十分急促。
崔渊把她拉到身后,环首刀横在身前,目光牢牢锁住林子的边缘,耳朵竖起来,听着里面的动静。
是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枯叶上,沙沙的。
一个女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没有任何纹饰,衣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每走一步,衣袂就跟着晃动一下,像水波荡开。
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带子,松松地打了个结,垂下来的部分在风里一摆一摆的。
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月光里,像一幅画从暗处慢慢显影。
周围的树影在她身后合拢,又在她身前分开,像在给她让路。
她目光落向眼前二人,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还好这次没来晚。”
树梢月明,崔渊看清了女人面貌,瞳孔缩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声音没出来。
身旁的解莲花却惊喜地叫了起来:“是阿倍吗?”
崔渊一愣,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女。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见了故人的,压不住的欢喜。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她认识她?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
这时,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使劲拧了一下。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听见自己手里的刀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解莲花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他的身体很沉,压在她肩上,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撑住:
“崔渊!崔渊!”"
她喊了两声,但崔渊没有反应,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阿倍快步走过来,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停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但解莲花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不好。
忽然,远处又出现了大量火把的光,像一群萤火虫在树冠间移动,中间夹杂着猎犬的叫声,在夜风里回荡,似乎越来越近。
解莲花松开崔渊,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环首刀,刀柄上还沾着他的手汗,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铁锈的光。
她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膝盖微微弯曲,警惕地盯着那片树林。
阿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光。
随后,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一根针扎进夜空,在树冠间穿行,越传越远。
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踩着枯叶、拨开枝条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里挤出来。
又一个少女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披头散发,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被一张面具覆盖着。
面具由铜钱串成,铜钱大小不一,有些已经发黑,有些泛着暗红色的锈迹,用黑色的丝线密密地编在一起,贴合着脸部的轮廓。
眼睛的位置留了两条缝,缝隙很窄,只能看见里面的瞳仁——深褐色的,很大,但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焦距,像两口干涸的井。
嘴巴的位置没有开口,整张面具封得严严实实,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的里衣,衣服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渍迹,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露出来的手腕和脖颈白得像纸,没有血色。
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尖再落下去,膝盖不弯,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每走一步,脸上的铜钱就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清脆,解莲花忽然明白刚才听到的铜钱撞击声,就是这样发出的,于是连忙举着刀上前一步,刀尖对着那个人影,把崔渊挡在身后:
“别过来!”她的声音在抖,但刀没有抖。
阿倍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解莲花和那个人影之间,轻声道:
“别怕,她是我的人。”
解莲花看着阿倍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面具少女,握刀的手没有松,但也没有动。
阿倍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崔渊。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的青色更深了,呼吸又浅了几分。
她伸出手,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然后抬起头,看向解莲花:
“把他扶起来,我们过河!”
“好!”解莲花连忙蹲下去,把崔渊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劲往上托。
他很重,她的腿在发抖,但没有松手。
阿倍走过来,托住崔渊的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随后阿倍转过头,看着那个人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晦涩的音节。
那声音不像是人说话,更像是风吹过干枯的树枝,又像是石头在石头上摩擦,低沉、沙哑、听不清内容。
面具少女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空洞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荡过之后就平静了。
她走过来,转过身,弯下腰。
阿倍朝解莲花使了个眼色,解莲花会意,把崔渊的胳膊从自己肩上移开,和阿信一起把他架到面具少女的背上。
面具少女的手从两侧伸过来,托住了崔渊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背一个睡着的人。
铜钱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叮叮当当的,在夜风里轻轻回荡。
阿倍走到河边,踏入水中。
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裙摆在水面上漂着,像一朵绽开的花。
她回过头,看了解莲花一眼,点了点头。
解莲花握了握刀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光,然后踏入水中。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三人就这样涉水向河对岸走去。
面具少女走在最前面,崔渊趴在她背上,头垂着,脸贴着她的肩膀,已经陷入了深睡。
阿倍和解莲花一左一右护持着,后者手里还握着那把环首刀,刀尖朝下,水从刀刃上淌过去,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流变得急了。
水从膝盖往上涌,漫到大腿,漫到腰,解莲花的裙摆在水里漂着,缠着她的腿,她走得有些踉跄。
但面具少女的步子还是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扎了根在水底。
铜钱碰撞的声音在水面上散开,叮叮当当的,被水流冲得断断续续。
崔渊的头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是小圆吗?”
面具少女依旧面无表情,瞳孔里看不见任何神色。
阿倍的脚步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崔渊一眼,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我,公子。”
崔渊脸上随之浮出一个笑容,很虚弱,但似乎却装了很多东西————满足、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的头歪了一下,靠在面具少女的肩膀上,又昏了过去。
而面具少女的步子没有停,铜钱的声音也依然没有断。
解莲花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脑子里有很多疑问。
为什么崔渊会突然叫小圆?
阿倍又为什么叫他公子?
似乎是看见了她眼中的困惑,阿信轻声道:
“先甩脱追兵要紧。”
解莲花会意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环首刀,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岸。
火把的光已经快到岸边了,猎犬的叫声更近了,在夜风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水花在身边溅开,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几人过了河,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个隐蔽的洞穴。
洞口很窄,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解莲花扶着崔渊靠在洞壁内侧,让他躺好,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头下。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
那个戴面具的少女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背靠着洞壁,一动不动。
她的姿势很僵硬,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石像。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具,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仰着头,面具后面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月亮明明挂在天空,但她的眼里却没有光,没有倒影,像两口干涸的井。
解莲花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走出洞口,站在灌木丛后面,朝来路的方向张望。
远处的林子黑沉沉的,没有火把的光,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追兵,才转身回到山洞。
洞里已经升起了火堆。
阿倍蹲在火堆旁边,正在解衣带。
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大片,裙摆还在往下滴水。
她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旁边一根伸出来的石笋上,又去解里衣的带子。
解莲花下意识地转过头,面朝洞壁,后脑勺对着阿倍。
阿倍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里很清楚:
“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的身体,怎么还害羞来了?”
解莲花的脸热了一下,把脑袋转了回来。
阿倍的里衣已经脱了一半,露出左边的肩膀和半边后背。
她的皮肤很白,火光在上面跳,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肩胛骨的下方,有一块疤痕,不大,圆形的,边缘不太整齐,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你的伤好些了吗?”
解莲花问。
阿倍摸了摸后背上那块疤痕,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上次要不是你救了我,我可能就真的被那臭女人一箭给射死了。”
解莲花点点头,目光从阿倍身上移开,落在崔渊身上。
他躺在洞壁内侧,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勾得十分清晰,表情比刚才安详了些。
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放心地把目光收回来:
“你刚刚怎么会出现在河边的?”
阿倍把里衣的带子系好,换了个姿势,面朝火堆,双手伸出去烤,声音透着一股慵懒:
“当然是来救你们的呀。”
说完,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渊,叹了口气:
“他也太冲动了,居然跑去刺杀真骨将军,这下新罗人肯定会加派人手来找你们的。”
解莲花听到这儿,嘴唇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硬:
“一定是那个臭女人故意泄露了消息,否则追兵怎么来得那么快?只有她才知道我们的追杀名单!”
阿倍的手在火堆上停了一下,好奇道:
“你说的臭女人,可是新罗翁主昔愿解?”
这回轮到解莲花发愣了: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她?”
阿倍笑了一下,把湿了的裙摆起来,靠近火堆
“因为用箭射我的臭女人也是她呀。”
“啊??”解莲花的目光在阿倍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崔渊脸上,又移回来,吃惊不已:
“那你们......认识吗?”
阿倍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裙摆放下来,双手抱膝,看着火堆。
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洞壁上跟着晃了一下。
“何止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简直不共戴天。”
解莲花本来还想问,但见她似乎并无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便收住了嘴。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呜声。
解莲花的目光移到洞口,那个戴面具的少女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没有变,仰着头,望着天空。
月光从洞口斜着照进来,落在她的面具上,铜钱反射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尊被遗忘在那里的雕塑。
解莲花疑惑道:
“她怎么不进来烤火呀?”
阿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洞口,又收回来。
“她不怕冷。”
解莲花有些奇怪。
现在的季节可不算温暖,加上刚才过了河,衣服都湿了,怎么会不怕冷呢?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
她换了个问题。
“那她是你的朋友吗?”
阿倍怔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洞口那个少女身上,落在她空洞无神的眼眶里,落在那张被铜钱覆盖的,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解莲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火堆里有一根木柴塌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在空中闪了闪,灭了。
阿倍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手伸到火堆上,翻过来,烤手背。
解莲花没有再问了。
这时,山洞外突然传来动静。
翅膀扑棱的声音,混着夜风,从洞口灌进来。
解莲花下意识握住刀柄,站起来,膝盖微弯,身体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阿倍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站起来,从石笋上取下半干的外衣披在肩上,走到洞口。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素白的衣裳照得像一层薄霜。
她伸出手臂,一只灰白色的鸽子从黑暗中飞出来,落在她的手腕上。
鸽子的脚上绑着一小卷布条,颜色发黄,像是从什么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阿倍解下布条,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布条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从布条上撕下一角,重新绑回鸽子腿上,手一抬,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阿倍看了一阵儿,然后转身回到洞里。
解莲花的目光一直跟着她,手里的刀没有放下。
阿信在火堆旁坐下来,伸手烤了烤,抬起头,对上解莲花那双带着怀疑的眼睛,笑了一下:
“别担心,是我手下传来的消息。”
解莲花没有说话,握刀的手松了半寸,但没有完全松开。
阿倍转过头,看着躺在洞壁内侧的崔渊。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又松开了。
“明天我们出海。”
“去哪?”解莲花疑惑道。
阿信轻轻叹息一声:“先带他去我的船上养伤。”
解莲花的眼神立刻变了,警惕从眼角漫出来,嘴唇抿了一下:
“我也能治伤,没必要去你的船上吧?”
阿倍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在空中闪了闪,灭了。
“心脉受损这种内伤,你也能治?”
解莲花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不是那种受惊的白,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什么,自己一直不敢想的事情,突然被摊开在面前的白。
“你说他心脉受损了?是毒素没清理干净吗??”
阿倍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崔渊身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才开口问道:
“他这段时间是不是总觉得胸口不舒服?烦闷发紧?或者气力变差?”
解莲花的嘴唇在抖,这段时间崔渊的确总是揉胸口,有时候揉着揉着就皱起眉头,她问怎么了,他说是噎着了。
甚至有时候赶路,每过半个时辰他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也问过,但崔渊却说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
还有睡觉的时候,翻身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她问怎么了,他说做噩梦了。
她每一次都信了。
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想往那个方向想。
她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走到崔渊身边,蹲下去,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脉象很弱,且没有规律,时快时慢。
她的手指在抖,她换了只手,又按了一遍,还是一样。
她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阿信:
“那你有解救的办法吗??”
阿倍点了点头,但神色却有些为难:
“有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解莲花迫不及待追问。
阿倍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再次落在崔渊脸上,落在那些被火光勾勒出的轮廓上,落在那些她认识了很多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线条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年在长安的时候,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啊!在一堆贵胄子弟里,是那么的引人瞩目,就像正午的太阳,举手投足,都是那么的耀眼。
所以她才选他借种,因为她觉得,只有和这样的男人诞生子嗣,才配得上成为倭国的王。
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
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昔愿解这个该死的贱人!!
阿倍眼中头一次泛起怒气,但随后又恢复平静:
“很多人都以为他死了,都在找他,要不等人到齐了,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解莲花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谁在找他?”
“等去了我船上,你自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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