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辰府小区,很大的阳台上。
周浩问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问题。
七个多亿……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哦不,十辈子恐怕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顾曼会愿意拿出来吗?
“我相信她是愿意...
沙发刚陷下去半寸,门铃就响了。
宁安眼皮都没抬,懒洋洋问:“谁啊?”
顾曼正把脚丫子架在茶几上,啃着最后一小块车厘子,含糊道:“你去开。”
“你开。”宁安伸长胳膊,从果盘里捏走一颗,丢进嘴里,“我动不了。”
“……你装什么死?”顾曼斜眼睨他,“刚在超市扛三箱矿泉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累?”
“那叫肌肉记忆,”宁安理直气壮,“现在叫精神耗竭。区别很大。”
顾曼嗤笑一声,到底还是趿拉着拖鞋起身,边走边嘀咕:“这年头,连门铃都比人有职业道德。”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个穿深灰制服的男人,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天海市不动产登记中心”几个小字。他手里拎着一个硬壳文件袋,神情严谨得像刚从法院出来。
“顾曼小姐?”男人微微颔首,“您好,我是登记中心的林工,受中心委托,专程送来您名下‘梧桐苑’地块的最新产权变更确认书。因该地块涉及历史遗留权属梳理及新旧测绘数据核验,流程较久,今日终获最终批复。”
顾曼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宁安。
宁安也坐直了,眉头微蹙:“梧桐苑?不是说那片老厂区早拆光了?”
“是原址重建项目。”林工语速平稳,递过文件袋,“地块编号W-0719,产权人已由‘天海纺织集团’正式变更为‘顾曼’个人名下,附带完整地籍图、宗地图及三维建模备案图。另附说明:该地块性质为‘商住混合用地’,容积率上限2.8,绿地率不低于35%,地下空间开发权限已同步审批通过。”
顾曼接过文件袋,指尖有点凉。她没急着拆,只是低头盯着封口处那枚鲜红的骑缝章,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爸……没提过这事。”她说。
林工点头:“顾总叮嘱过,此事不设新闻通稿,不发内部通告,只待产权证印制完毕后,由专人送达。他说——‘让她自己打开看’。”
空气静了一瞬。
宁安慢慢站起身,走到顾曼身边,没碰文件袋,只垂眸看着她侧脸:“你记得梧桐苑吗?”
顾曼喉头轻动,点了点头:“记得。小学春游去过。那时候厂门口还有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被钉了七八块铁皮告示牌,全是‘禁止攀爬’‘注意安全’‘闲人免进’……可我们班男生全爬过。”
“那树还在。”宁安忽然说。
顾曼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前年台风刮倒了一大片厂房,只剩那棵树,孤零零杵在废墟里。”宁安声音低了些,“我路过拍过照。树干裂了条缝,底下还卡着半块生锈的搪瓷杯碎片——上面印着‘先进生产者’。”
顾曼呼吸顿住。
她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父亲带她去厂区参观。她蹲在梧桐树根旁,用小铲子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十几张泛黄的工资条,最上面一张写着“顾振国,1983年7月,实发工资48.6元”。父亲当时只是笑着摸了摸她头,说:“这是爸爸的第一份工资。后来厂子改制,这些钱一分没少,全换成股权,再后来……就变成你账户里那些看不懂的数字了。”
原来不是“变成”。
是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她指尖无意识抠着文件袋边缘,纸棱割得指腹微疼。
“所以……”她声音有点哑,“这不是礼物。是交代。”
宁安没接话,只伸手,轻轻抽走她手里的文件袋,然后当着她的面,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硬壳证书,烫金字体:“不动产权证书”。翻开第一页,所有权人栏清清楚楚印着“顾曼”两个字。第二页附图,梧桐树的位置被特意用淡绿色圆点标出,旁边一行小字备注:“原地标物,予以保留”。
第三页开始,密密麻麻列着土地使用年限、规划用途、抵押限制条款……直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A4纸。
宁安展开——是手写。
纸是那种带横格线的旧式信纸,墨水略褪色,字迹却极稳:
> 曼曼:
>
> 梧桐苑是爸爸第一个独立负责的车间改建项目。当年图纸画了十七稿,改到半夜,泡面汤都凉透了。工人师傅们骂我轴,说我把水泥标号算得太细,连钢筋间距都要精确到毫米。我说,以后这儿要盖楼,住的是人,不是砖头。
>
> 后来厂子卖了,地拆了,人散了。我留着这张图,不是舍不得,是怕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较真。
>
> 现在把它给你。不是让你盖楼,是让你记住:人可以搬,厂可以拆,树可以倒,但有些东西——比如一棵树的位置,比如一条路的走向,比如你小时候蹲着挖坑的样子——它得有个锚点。
>
> 别学我,把锚点埋太深。你得让它露出来,让阳光照得到。
>
> 爸字
> 二〇二三年秋分
顾曼捏着纸的手开始抖。
宁安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没说话。
她没接,只是把那张纸按在心口,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像蓄了整片海的光:“他什么时候写的?”
“秋分那天。”宁安答,“我陪他去老厂区扫墓,回来路上,他让我停车,在梧桐树下坐了四十分钟。”
顾曼忽然笑了,眼泪却滚下来:“他骗我!他说那天在家修花洒!”
“花洒确实坏了。”宁安弯了下嘴角,“修了三回,漏水更严重。”
顾曼破涕为笑,抬手抹了把脸,转头看向宁安:“你说……我要不要真盖个楼?”
“盖。”宁安答得干脆,“盖个不赚钱的。”
“哈?”她愣住。
“盖个社区图书馆。”宁安指了指窗外,“梧桐树下搭个玻璃亭子,顶上种藤蔓。一楼放旧书、老照片、厂志;二楼弄成自习室,给附近学生免费用;顶楼露台……种满薄荷和迷迭香,夏天晚上可以躺那儿看星星。”
顾曼眨眨眼:“你连名字都想好了?”
“想了三个。”宁安掰手指,“‘梧桐拾光’‘树影书屋’‘慢半拍’……你觉得哪个顺耳?”
“慢半拍。”她脱口而出,又笑,“像你。”
宁安挑眉:“夸我?”
“损你。”她哼了一声,却把那张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证书里,动作轻得像收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时,沙发那边传来窸窣声——慢慢和乐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脑袋挨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顾曼手里的蓝皮证书,尾巴摇得像两把小扇子。
顾曼低头,揉了揉慢慢毛茸茸的耳朵:“你们俩,以后就是图书馆吉祥物了,懂吗?”
慢慢汪了一声,乐乐立刻跟着叫,声音叠在一起,竟有几分庄严。
宁安看着,忽然开口:“其实……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顾曼一怔:“什么?”
他转身走向书房,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没拿文件袋,而是一个磨砂玻璃罐。罐子不大,半透明,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浮着几片蜷曲的干花瓣,沉底处隐约可见细密的金箔碎屑。
“自制桂花蜜。”他拧开盖子,一股清甜微辛的香气瞬间漫开,“去年秋天酿的,放了整整一年。糖、桂花、蜂蜜,比例试了九次,最后一次加了点陈皮丝——去腻,留香。”
顾曼凑近闻了闻,眯起眼:“你还会这个?”
“我妈教的。”宁安把罐子递给她,“她说,真正的好蜜,得等花谢七分时采,蜜封七日再启,才能把秋光锁进糖里。”
顾曼没接,反而伸手戳了戳他胸口:“你藏了多少事没告诉我?”
“不多。”宁安坦然,“就两件:第一,我会做桂花蜜;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我答应过你爸,护你三十岁之前,不让你为难。”
顾曼呼吸一滞。
客厅吊灯的光线温柔洒落,照见他眼底没有玩笑,只有沉甸甸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只听见窗外风掠过阳台绿植的声音,沙沙,沙沙。
良久,她伸手接过玻璃罐,指尖与他相触,温热。
“那你得守诺。”她仰起脸,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水光,却笑得毫无阴霾,“要是违约……我就把你做的蜜,全倒进马桶冲掉。”
宁安笑出声,抬手替她拨开额前一缕碎发:“好。不过提醒你——那蜜,我放了金箔。”
“哦?”她挑眉,“金子能冲走吗?”
“冲不走。”他望着她,声音很轻,“会堵管道。”
顾曼愣了两秒,倏地爆笑,笑得往后仰倒在沙发上,慢慢乐乐立刻扑上去舔她脸颊。宁安也不拦,只是弯腰,把滚落在地毯上的桂花蜜罐轻轻扶正,盖好盖子,又顺手擦掉罐壁上一点指纹。
夜已深,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顾曼止住笑,望着天花板,忽然说:“明天游艇出发前,我想去趟梧桐苑。”
“嗯。”
“带两盆茉莉,栽在树旁边。”
“好。”
“还有……”她侧过头,看他,“你教我做桂花蜜吧。明年秋天,我自己酿。”
宁安点头,伸手勾住她小指,轻轻一绕:“成交。不过得先考你——知道为什么非得等花谢七分才采吗?”
顾曼歪头,认真想了想,摇头。
他笑了,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因为七分凋零的桂花,糖分最高,香气最沉,苦味刚好压住甜腻……就像人,太满则溢,太锐则伤,七分熟,才是刚刚好。”
顾曼静静听着,忽然抬手,用指尖描摹他下颌线条,声音轻得像叹息:“宁安。”
“嗯?”
“你是不是……偷偷写了日记?”
他一顿,随即失笑:“你怎么知道?”
“直觉。”她眨眨眼,“而且,刚才那句话,太像摘抄的。”
宁安没否认,只伸手按住她作乱的指尖,顺势裹进掌心:“是写了点。但没存手机里,全在旧笔记本上。”
“哪本?”
“你上次打翻咖啡弄湿的那本。”他坦白,“封面烧了角,我拿胶带粘了三层。”
顾曼瞪大眼:“你居然没扔?”
“扔了。”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又捡回来,一页页烘干,晾干,压平——现在夹在《植物图谱》里,当书签。”
她愣住,随即笑得肩膀直颤:“你疯了吧?”
“可能。”他坦然承认,又补一句,“但疯得很有逻辑。”
顾曼笑够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下次……带我去看看。”
“好。”他应着,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等春天,梧桐树发新芽的时候。”
两人依偎着,没再说话。慢慢乐乐趴在脚边,呼噜声渐渐响起。窗外,城市灯光流淌如河,温柔无声。
远处钟楼传来十一下悠长鸣响。
十一点了。
假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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