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师。
就此身陨。
老江湖都知道,五行五德之中,行走在木德之路的宗师,不论是偏向杀伐还是偏治愈、牵制的,在恢复能力和各方面抗性上,都比同境界的其他道路宗师要更强一些。
说直白...
临安城的夜,比往日更沉。
钱塘江上雾气渐起,裹着湿冷水汽,无声漫过青砖高墙、飞檐斗拱,渗入每一处巷陌幽深。白日里喧嚣鼎沸的擂台场馆早已歇了灯火,唯余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晃,光晕微弱,如将熄未熄的余烬。可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风暴前的屏息,是千钧悬于一线的静默。
姜景年坐在顶层套房的露台边缘,膝上横着霜洪玉,剑鞘半开,一缕清寒月华正自剑脊悄然游走,如活物般缠绕不散。他目光垂落,望向远处柳清栀见宗宅邸的方向。那片连绵院落灯火通明,主厅内人影幢幢,烛火映在窗纸上,投下无数晃动剪影,仿佛一群无声奔走的鬼魅。
他指尖轻叩剑鞘,一声极轻的“嗒”,却似敲在整座临安城的地脉之上。
三日前,姜道主碾压徐尚情;两日前,天玉山携江家族老登门;昨日,器隐崖副崖主周奉亲至赔礼;而今日……姜景年闭目片刻,眉心月纹微亮,一缕神识已悄然潜入东江州龙脉残骸之中——那枚湛蓝水球静静悬浮于泥丸宫内,表面蛟龙纹路缓缓游动,汲取小势的进度赫然跳至**27%**。
不是幻觉。
不是错觉。
东江州的“势”,正在被他一寸寸撕开、吞咽、驯服。
这不是借势,而是夺势。不是依附,而是代行。
他睁眼,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寒光,倒映着江面碎银般的月影。
“道主。”身后传来低沉嗓音。
姜景年未回头,只道:“进来。”
舒融守在门口,抱拳而立,肩头绷紧如弓弦:“李丘流派密探回报,柳清栀见宗今夜子时,将在‘栖梧台’召开长老密议。太下长老山剑派、大长老祝有瑕、真传江念慈、崔琳……皆已确认赴会。另据线报,姜道主已悄然离府,去向不明。”
“栖梧台?”姜景年唇角微扬,“倒是个好名字。凤凰非梧桐不栖,他们倒是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舒融守垂首:“属下查得,栖梧台乃柳清栀见宗祖地禁地,建于东江州龙脉支系交汇点之上,台基之下埋有八口‘镇势铜钟’,专为压制外州武者气机所设。寻常半步宗师踏入其中,内气运转便会滞涩三成。而今夜,怕是连宗师之威也要被削去几分锋芒。”
姜景年终于起身,霜洪玉收入袖中,月华随之敛尽。
“削去几分?”他缓步踱向露台栏杆,抬手接住一缕江风,“若连这点风都挡不住,还谈什么执掌南方?”
话音未落,远处柳清栀见宗方向,忽有一道灰白剑光冲霄而起!
那光并非凌厉刺杀,亦非耀武扬威,而是如一道苍老叹息,自栖梧台深处缓缓升腾,直贯云霄。剑光所过之处,夜雾为之裂开,月华为之偏移,连江面波光都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道灰白剑光次第亮起,呈北斗七星之状,悬于柳清栀见宗上空,彼此勾连,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整片宅邸笼罩其中。
“太华剑典·北斗镇岳阵。”舒融守声音微颤,“此阵一出,非宗师不可破。传闻此阵曾镇压过魔门六欲天魔,七日七夜,令其神魂俱溃,化为齑粉。”
姜景年仰首凝望,神色不动。
“七道剑光……”他低声呢喃,“七位宗师?不,是七具剑傀。以枯荣真意炼制的死物,却比活人更懂剑。”
他忽然抬手,屈指一弹。
一道细若游丝的月华倏然射出,无声无息,掠过百丈虚空,直没入那北斗第七星——摇光位的剑光核心。
嗡——
第七道剑光猛地一颤,光晕骤暗,随即竟如烛火般摇曳不定,明灭数次后,轰然溃散!
灰白光屑如雪飘落,尚未落地,便被江风卷走,消散无形。
栖梧台上,七道剑光骤失其一,阵势立生涟漪。其余六道光芒剧烈波动,彼此牵引之力瞬间失衡,整张剑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
“谁!?”
一声暴喝自栖梧台深处炸响,声如惊雷,震得方圆十里屋瓦簌簌作响。那是祝有瑕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姜景年却已转身,拂袖间月华尽收,仿佛方才那一击,不过掸去衣上微尘。
“舒融守。”
“属下在!”
“传令下去——李丘流派所有外门执事,即刻接管临安城南三坊二十七条主街。凡持柳清栀见宗腰牌者,一律扣留盘查。另,命玄甲卫封锁栖梧台外围三里,不得放走一人,亦不得放近一人。”
舒融守浑身一凛,抱拳领命:“遵令!”
“还有……”姜景年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渊,“让柳清栀知道,她那位‘大师兄’,今夜若敢踏出栖梧台半步,明日黎明,我便亲手将她那柄霜洪玉,铸成一根拴马桩。”
舒融守喉结滚动,躬身退下。
露台重归寂静。
姜景年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面阴刻“山云”二字,背面却是九道细密鳞纹,蜿蜒如龙。他指尖划过鳞纹,一丝血线悄然沁出,滴落在印上。
嗤——
血气蒸腾,小印嗡鸣,九道鳞纹次第亮起,泛出幽蓝水光。
【山云道印(伪):以龙脉残骸为基,以自身性命为引,可短暂窃取东江州局部小势,敕令地脉、引动江潮、暂禁神通。时效:一炷香。】
这是他这八日来,以性命浸染龙脉碎片后,解锁的第一重能力。
不是神通,胜似神通。
不是秘术,却比秘术更凶险——每一次催动,都在燃烧他的寿元与根基。可姜景年脸上,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眸,望向栖梧台方向。
那里,六道剑光正强行重组,光芒愈盛,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焦灼。
而就在这一刻——
栖梧台最高处的观星阁内,烛火猛地一跳。
姜道主端坐于蒲团之上,白衣纤尘不染,面前浮着七柄虚幻光剑,正疯狂震颤。第七柄剑的剑尖,赫然裂开一道细微血痕,正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血珠。
“……月华蚀脉?”他瞳孔骤缩,指尖一凝,一道枯荣真意迸发,欲稳住剑势。
可那血珠甫一滴落,竟在半空炸开一朵微小冰莲,莲心一点月华,如针如刺,直贯入他眉心!
“呃!”姜道主闷哼一声,脸色霎时苍白三分,额角沁出冷汗。他霍然抬头,望向窗外——不是看天,而是穿透重重屋宇、层层剑网,精准锁定了露台之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四目隔空相对。
姜景年嘴角微扬,抬手,朝他遥遥一揖。
不是敬意,而是挑衅。
不是礼节,而是宣战。
姜道主胸膛起伏,眼中寒光暴涨,枯荣真意在体内奔涌如潮,手中光剑嗡鸣欲裂。他缓缓起身,白衣猎猎,长发无风自动,一股足以令山岳倾颓的宗师大势,正自他周身悄然凝聚。
然而——
“徐师兄。”一道温和女声自门外响起。
姜道主动作一顿。
门扉轻启,柳清栀一身素白衣裙,手捧一盏清茶,缓步而入。她面上无悲无喜,只将茶盏轻轻置于案上,茶汤澄澈,倒映着窗外摇曳剑光。
“师尊临行前叮嘱,若遇不可测之变,当先问‘势’,再问‘人’。”她抬眸,目光平静如深潭,“师兄,你今日所见之月华,可曾思量过——它为何能蚀断太华剑气?”
姜道主沉默。
柳清栀垂眸,指尖拂过茶盏边缘:“东江州龙脉残骸,昨夜已认主。认的,不是金陵江家血脉,而是……一具刚从血月灾劫里爬出来的尸骸。”
姜道主瞳孔骤然收缩。
柳清栀抬眼,直视着他:“师兄,你闭关十年参悟太华剑典,可知这十年间,东江州龙脉早已被魔门‘剜心’七次?可知句吴遗迹开启之日,正是龙脉枯竭之始?可知……今夜栖梧台所布北斗阵,镇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那具正在吞食龙脉的‘尸骸’?”
姜道主呼吸一滞。
柳清栀轻轻吹了吹茶汤:“你若此刻出阵,龙脉反噬,你必遭重创。你若不出阵,姜景年便可从容布局,将整个柳清栀见宗,钉死在这‘势’字之上。”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师兄,我们不是对手。他是‘势’,你是‘剑’。剑再利,也劈不开天地之势。”
姜道主伫立良久,最终缓缓落座,手中光剑黯淡收敛。
“……所以,师尊让你来?”
柳清栀点头:“师尊说,姜景年此人,不争一时胜负,只争一局终局。他要的,从来不是击败谁,而是……让所有人,都成为他棋局中,必须落下的那一子。”
窗外,六道剑光终于稳定,重新勾连成网。但那第七星的位置,依旧空荡,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露台上,姜景年已收起山云道印,指尖血痕悄然弥合。
他望向江面,一艘乌篷船正悄然驶过,船头灯笼昏黄,映照出舱内一人侧影——那人披着宽大斗篷,兜帽低垂,双手交叠于膝,怀中抱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暗沉,却隐隐有金属纹路在皮肉下缓缓游动。
寒梅。
他竟未走,反而来了。
姜景年微微一笑,转身回房。
书房内,月华再次弥漫,龙脉水球悬浮于掌心,进度悄然跳至**31%**。
与此同时,栖梧台深处,太下长老山剑派缓缓睁开眼。她面前摊开一卷泛黄古卷,上面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最末一行墨迹新鲜,赫然是她亲手所写:
【血月灾劫幸存者,姜景年,身负龙宫遗种血脉,疑似‘覆海’一脉转世。其命格……不在天机,而在‘劫’中。】
笔锋至此戛然而止。
山剑派搁下朱笔,望着窗外那片残缺的北斗剑网,轻声喟叹:
“覆海……原来如此。”
“他不是来争江湖第一的。”
“他是来……掀翻整座江湖的。”
夜更深了。
钱塘江潮声渐起,一波,又一波,拍打着堤岸,仿佛亘古不变的鼓点。
而临安城的天,正一点点,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染成墨色。
——墨色深处,一轮孤月,清辉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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